【29、鴻門宴】

西寧地處西北，雖然和北京共用一個時區，但其實有一個時區的偏差。直到晚上六、七點了，這邊的天光還是大亮着。吳兮看看表，合上電腦伸了個懶腰準備結束一天的工作。

這時趙彥楠正好走了進來，和辦公室的小夥伴張羅道：“收工啦，收工啦。晚上帶大家去吃我們青海的烤全羊哈。”

這時候，張琰也跟着走了進來，和大家招呼道：“各位北京來的領導，今天一天辛苦了。晚上周總定了地方請大家吃飯，大家一定賞臉哈。”

于是，一行人收拾好手中的工作，向着傳說中的烤全羊整裝待發。

一路上，吳兮和小夥伴們有說有笑的，時間過的倒也輕松。小城市哪裏和哪裏離着都不遠，不一會司機師傅就把車停到了吃晚飯的餐廳外，有趣的是餐廳坐落在一片空曠的土地上，地上沒有樓房而是一個個搭建精美的帳篷，穿着當地民族服裝的服務員忙忙碌碌的穿插在各個帳篷中忙着準備晚餐。

“哇，在帳篷裏吃呢。”吳兮興奮道。

“是啊，這是我們這邊比較出名的餐廳，全都仿照牧民的生活原貌1:1複制，周總想着吳總在北京生活一定沒機會見識到大漠風情，特意安排今晚在這裏招待您。”張琰拉着吳兮的手道，“我們快進去吧，周總想是已經到了。”

吳兮聞言和張琰走進了帳篷。帳篷裏一個棕色頭發的混血娃娃正和一個精壯的中年男子玩着皮球，看到一群人進來，先是一驚然後害羞的躲到了老頭子懷裏。

“不怕不怕，他們都是姥爺的同事。”老頭子抱起小姑娘邊哄着邊寵溺道。

吳兮認得這個老頭子就是那天視頻會上的周總，西寧分公司的老總。

“周總您好，我是上市辦的吳兮。代表總部來給西寧分公司做上市前的尋訪和項目審計工作。”吳兮優先迎上前去和周總招呼道。

“小吳啊。你好你好。包總和佩總在北京可好啊？”周總見到吳兮上前，也迎上去拉着吳兮的手親切的問候道。

“都挺好的。包總太忙了，滿世界飛我也不大能見到。佩總一直坐鎮總部，臨行前還特意囑咐我青海分公司是集團很重要的一家分公司，讓我一定要認真對待這次工作。”吳兮應着領導這親切的慰問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張佩啊我也是好久沒見了，難得她還惦記着我。”周總聽到張佩特意要吳兮關注自己，繞有深意的一笑回答道。

吳兮似乎感到了寒意，跟着呵呵一笑，翻腸倒肚的想着該說點什麽把話題插過去。說實話她實在有點演不下去了，心想：這老頭子太會演了。要不是看到過你們背地裏打成什麽樣子，看您這熱情的态度恐怕我還真以為您和佩總是多要好的朋友呢。

可能是看到吳兮卡克了，周總懷裏的小天使看着發呆的吳兮忽然對着吳兮笑了起來，伸出雙臂和吳兮說道：“仙女姐姐，hug，hug。”

看到小姑娘恰如其分的插播，吳兮也很應景的伸出手給了小姑娘一個擁抱。小姑娘仿佛感覺到了吳兮身上溫暖的能量，咯咯的笑出聲來。

“Merry，不要打攪姥爺和姐姐談正事。”正在吳兮和小姑娘嬉笑時，一個古銅色肌膚，長卷發的中年女子湊過來，抱走了牽着吳兮頸項不放的小姑娘，和吳兮道：“吳總，小孩子不懂事，不好意思。”

吳兮看了一眼卷發女子，長卷發，鳳尾眼，高顴骨上微微有一些淡淡的雀斑，被古銅色的肌膚遮蓋着并不明顯。“好歐美的打扮，這位應該就是周總的女兒周海清吧。”吳兮心想。

“哎，別說她，她還小。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漂亮小女孩見到漂亮姐姐想要抱抱很正常。”

周總打斷了周海清對小Merry的指責，和吳兮道：“小吳總，這是我女兒周海清和外孫女。今天剛從美國回來度假，我就讓她們一起來了，人多熱鬧不是？”

“是啊，小朋友很可愛呢。”吳兮回答道。看着老爺子臉上和顏悅色的表情變化，想着：果真就算是猛虎，也免不了舔犢之情的羁絆。

“來，今天啊我女兒和外孫女坐我右邊，您坐我左邊，我們今天晚上好好聊聊天。”老頭子聽到有人誇獎自家孫女自然是開心的，拉着閨女和吳兮道。

領導左邊？吳兮一聽這個座位規格，稍稍有些驚恐，覺得是不是有點太高了，畢竟自己才是個經理級別的小丫頭，無功不受祿啊......但和周總再三推脫未果，想着一頓飯而已也沒什麽便應和了下來，順着周總的指示做了下來。

其他人也随着領導的安排坐了下來。三十來人，一個帳篷，兩個大圓桌圍着一只羊，正好做的熱熱鬧鬧、滿滿當當。

餐桌上，和在其他分公司的聚餐場面一樣，一堆人大家坐在一起把酒言歡、閑話家常。唯一不同的是，餐廳中間的烤全羊泛着焦油，噴噴的香。

“吳總，您再忍忍，等這只羊的身上滋出焦油，我們們就能吃啦！”趙彥楠明顯已經餓了，流着口水湊上來和吳兮說道。

“趙彥楠，你別總老想着吃！到時候人家北京來的領導回去一彙報，說西寧分公司的員工成天只想着吃，什麽都不乾！”張琰一把拉住趙彥楠，和吳兮說道，“小吳總，真是不好意思，這孩子歲數也不小了，就是成天只想着吃喝玩樂。”

吳兮笑笑，心想這個張琰也沒比趙彥楠大幾歲，看她拉着這個比自己還高的大胖小子“孩子孩子”的叫着甚是有趣。

“張琰姐姐，你多大啊，感覺像個媽媽一樣特別愛照顧別人。好溫暖的樣子。”吳兮邊笑着邊說。

“我今年正30啦。嗨，誰出閣前還不是個閨女。我現在這個脾氣還不是被我家那口子和我那個2歲的淘氣兒子給鍛煉出來的。”聽吳兮這麽一說，張琰松開拉着趙彥楠的手，哈哈笑了起來。

“張琰姐姐兒子都兩歲了？”吳兮驚訝道，“那豈不是跟我一邊大的時候就結婚生寶寶啦！”

“可不，我大學時就認識了我家那口子。當時戀愛腦混了頭，大學畢業他家裏是西寧政府的公務員，有把子關系，非要他會回西寧老家市政機關工作。我老公呢是個媽寶，什麽事都是家裏說了算。說我不跟他回老家就分手，我舍不得他就跟着回來了。”張琰笑笑開始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您從山東大老遠嫁到西寧來，父母能同意麽？”吳兮驚訝道。

“當然不同意了！畢竟我家在青島，雖然不是做官的，但城市大環境各方面條件都比這裏好。不過我倔，我父母不同意，我就和他們鬧，說你們不答應我我就去死。這不好死不死就到了這裏啦。”張琰像講故事一樣的說着如何遠嫁西寧的過往，想必之前為了愛情也是經歷了很大的磨難。

“這山東姑娘可真虎，要是自己不知道有沒有這個勇氣為了愛情赴湯蹈火。”吳兮心想，面上只是淡淡的微笑，聽着姐姐講着自己的故事。

“姐，你可別這麽說。我覺得我們大青海挺好的啊。要不我也不會在北京的大學一畢業就賣了房子回來！”趙彥楠似乎不喜歡張琰說自己老家不好，打斷張琰插口道。

“彥楠以前在北京嗎？”吳兮驚訝道。想不到這個胖胖的憨小子是在北京上的大學。

“那可不，你別看我這樣，我學習可是不錯的。我以前高考廢了九牛二虎之力，考上了北京的大學，雖然是個三本但好歹也是北京的大學。我爸激動的早早就在燕郊給我買了房，想我留在北京光宗耀祖。”趙彥楠驕傲的道。

看着他傲嬌的像頭小牛一樣的模樣，吳兮不禁覺得又可愛又好笑，不由自主追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後來畢業了找到個城裏的工作但是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夠從燕郊打車上班的，我熬了半年實在熬不住就回來了。回了家我家就在單位邊上，每天上班只要15分鐘。賣了北京的房子，我自己還能做點小生意。”趙彥楠笑嘻嘻的說道，“我在西寧夜市和小夥伴開了個串巴，5塊錢一串的超級大烤肉串。改天帶你去吃啊！”

“呵呵，好呢好呢。”吳兮笑着答應道。她發現青海分公司的人都很善良，而且大都思想單純，是很好的玩伴兒。其實如果可以選擇，在三線城市這樣簡單的過一生也是不錯的選擇。

就在吳兮和張琰還有趙彥楠聊得正歡快時，周海清抱着小Merry插播了進來。

“你們聊什麽呢？算我一個呗。”周海清湊過來，笑着道。

“我們在聊些西寧的生活瑣事，有的沒的。海清姐做了一天飛機累不累，坐下來休息休吧。”說吧，會照顧人的張琰搬了把椅子給周海清，請她做下來。

“謝啦，你這麽一說還真有點累了。尤其還要抱着這個胖丫頭。”周海清逗了逗懷了的小Merry，坐了下來。

“海清姐，聽說你是美國回來的？”吳兮沒話找話的聊道。

“是啊，我在西雅圖微軟的Bellevue。聖誕假期，這不回來看父親呢。”周海清道，“聽父親說吳兮也是美國回來的？”

“是啊，我在東岸。美西去的不多。西雅圖是個很美的地方，尤其是Bellevue，有很多高智商的科技精英。”吳兮回答道，在美國的時候每天想着回祖國，回祖國了又開始想美國，人啊真的是很奇怪。

“什麽高智商啊，還不都是碼農。”周海清笑道，“還是美東好，就是物價房價都太貴，Bellevue湖邊一棟房子在美東也不過是個小公寓。”

“Bellevue靠湖的房子也很貴啊，現在至少也要幾百萬美金吧。聽說都是微軟的高級管理人員才買的起。而且房源緊缺，一般的小碼農只能望而卻步。”吳兮随口說着她從同學口中聽來的八卦。

“吳兮你可別這麽說，你眼前的海清姐可就是住Bellevuelake的有錢人哦！”聽吳兮這麽一說，趙彥楠忍不住插話道。

“啊！這麽厲害？您的老公是微軟的高管麽？”吳兮驚訝道。

“不，姐夫就是個普通的工程師，房子是我們周總給海清姐買的嫁妝！”趙彥楠又插話道。

“啊是，房子是我父親給買的。我老公是我的大學同學，一個普通人，不過但他對我很好。”周海清笑笑和吳兮說道。

能在Bellevuelake買臨湖景的房子，周總起碼身家幾千萬了。想不到這麽深藏不露，還堅持在榮華集團上班，怪不得敢當面和佩總叫板，原來是有錢坐底氣。吳兮心想，這一連串的信息在吳兮頭腦中炸裂開來，讓她一時語噻不知道說什麽好。

“哦，我父親寵愛我，當年為了讓我嫁的好特意賣了榮華集團的股權給我辦嫁妝。他平常是很清廉的，至今在西寧都沒有買房子，住的還是當年企業改制前單位分的房子。”周海清似乎看出了小吳兮內心的波浪，解釋道。

吳兮正想着回應點什麽。這時，在周海青懷裏熟睡的小Merry醒了，看着吳兮的臉傻笑着張開雙臂要抱抱，又恰逢時機的化解了這場尴尬的談話。

“你們幾個小孩聊什麽呢？肉烤好了，快來吃烤全羊啊！”不遠處傳來周總的召喚，打亂了聚在一起聊天的幾個晚輩，他揮揮手示意着擠在犄角聊天的小夥伴快回到座位吃飯。

一杯烤羊下肚，酒過三旬，大家已經一身醉意，只有方才就偷偷把酒換成了水的小吳兮難得的人間清醒。

“小吳啊，今天吃好喝好沒？”周總回過頭親切的問道。

“很好呢，謝謝您!”吳兮微笑着回答道。

“小吳啊，冒昧問一句，你家裏到底是做什麽的？”借着酒意，周總似醉非醉的發問道。

“爺爺和父親都是機關部委的。後來改革開放，父親下了海，做些小生意。”聽周總這麽一問，吳兮也沒多想，如實回答道。卻不知道北京的關系，在邊遠地區老總眼中是多麽彌足珍貴的存在。

“哦，北京的官宦世家呢。這麽說應該有很多部委關系吧？”包總繼續追問道。

“長在北京認識幾個部委機關的叔叔伯伯是正常，要說很多部委關系這周總您就說笑啦。”聽周總這麽一問，吳兮似乎已經意識到了什麽，急忙往回打哈哈推脫道。

“有一些也比沒有好啊！”周總拍拍腿，借着酒意繼續試探道：“是這樣滴，咱們西寧分公司當年高價收了有很多本地的資産，由于經濟形勢不不明朗常年去化不掉，你也知道咱們當地的銀行規模小無力去化，要是能找到北京的央企總行合作那可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啊，不光造福西寧老百姓，當地企業也不會虧待小吳總你。”

“啊？這...”吳兮畢竟剛剛回國，雖然之前聽說過榮華集團在做傳統不良業務時有些領導經常有些暗箱操作的秘密，但是這普一遇上周總這麽直接的還真的有點不知所措。

見吳兮一頓，老周誤以為吳兮是在試探自己的誠意，忙又補充道：“你放心，我和地方企業關系都很好，如果這項目你做成了，傭金一定會以一種穩妥的方式送到您指定的地方。中國、美國、還是海外任你選。”

“周總，您說笑了。我才參加工作，怕是沒這個能力。”吳兮搖搖頭，推托着想要結束這段對話。

“小吳總，您這就見外了。您是包總特意招來的人這我早就知道，張佩對您禮遇有加我也早有耳聞，至于您到底是誰我暫且不去揣測，但我相信您是能聽懂我說話，是有望解我難題的人。我言盡于此，來，我這杯先乾為敬。希望未來我和您還有更深入的合作機會。”說罷，老周總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哈哈一笑端正了坐姿向吳兮示意道。

吳兮看看手裏的酒杯，略覺得尴尬，其實酒杯裏的酒早就被她換成了水，可這杯水的風味似乎也并不是那麽好下咽。

終于她閉上眼睛，舉起酒杯将這杯冰水一飲而盡。低聲說了一聲“好。”

她忽然想起來臨行前佩總的囑咐，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古來有虛左以待之說，這鴻門宴的左邊位可不好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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